原标题:个体污名与他者想象:关于传染病的“爆发叙事”危险在哪?

个体污名与他者想象:关于传染病的“爆发叙事”危险在哪?

来源:IC Photo

自2月下旬起,新冠疫情以愈演愈烈的态势在全球扩散。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赛表示,病例数量达到首个10万花了67天时间,达到第二个10万用了11天,第三个10万仅用了四天,第四个10万则在两天内出现。他强调,所有国家都需要采取积极措施,应对这场全球危机。

目前,全球各地的医疗领域专业人士正在紧锣密鼓地治疗病人,分析病理,开发有效药物和疫苗。“新型”一词指向的是一种医学工作者尚未掌握原理和治疗手段的疾病,但新型疾病的爆发对个体和社会的巨大伤害绝非陌生事物——新型冠状病毒的英文名为“SARS-CoV-2”,它让人立刻便能联想到17年前肆虐的SARS。过往流行病爆发的相关记录帮助流行病学家尽快确认问题所在,找寻应对方案;它们也为向公众传播最新消息的媒体记者提供了某种参考依据;医学研究者更是需要依靠他们对类似微生物的知识去了解一种陌生的微生物。

先例在帮助我们搞清楚新情况的同时,也在塑造我们观察和回应疾病的方式。杜克大学英语文学教授普利西拉·瓦尔德(Priscilla Wald)将这些向全社会介绍“新型传染病”(emerging infections)概念、让疾病爆发相关词汇进入信息流动的话语称为“爆发叙事”(the outbreak narrative),并指出“爆发叙事”大体遵循同样的叙述规律:

所谓“爆发叙事”固然能让新型疾病的信息传播更有效,但它亦有危险。瓦尔德认为,它们有时会污名化个人、特定群体或特定地区,影响科学家和大众对自然与感染后果的理解,形塑我们对疾病威胁的想象,让我们对一些疾病的爆发充满恐慌,却对另一些同样危险紧迫的疾病熟视无睹。

在下面这篇文章中,我们试图根据瓦尔德在《感染:文化、携带者及爆发叙事》(Contagious: Cultures, Carriers, and the Outbreak Narrative)一书中描述的上世纪两场在美国有着广泛社会影响的流行病,揭示同样的叙事结构如何一再出现,以及这种叙事对于当下的新冠疫情又有怎样的影响与启示。

个体污名与他者想象:关于传染病的“爆发叙事”危险在哪?

Contagious: Cultures, Carriers, and the Outbreak Narrative

Priscilla Wald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8

伤寒与艾滋:病毒携带者污名化与个体担责

把对疾病爆发病因学的解释构建为一个强有力且通俗易懂的叙事,围绕着一个前提展开:发现病毒携带者。“伤寒玛丽”(Typhoid Mary)的发现是20世纪初至今最为广泛传播的病毒携带者案例,她本身的“无症状”和高传染性更是令其成为“超级传播者”的象征。

1907年,伤寒研究专家乔治·索伯(George A. Soper)博士受命前往纽约长岛调查一起伤寒爆发事件。伤寒一直被认为是一种肆虐于欧洲的贫民窟疾病,在美国富人区的突然爆发因此引起了公众注意。索伯对这次调查的早期记录堪称是一部侦探小说,他仔细调查了房子的里里外外,逐一排除传染源,最后将目光锁定在曾经在这户人家工作的厨师、来自爱尔兰的单身女人玛丽·马隆(Mary Mallon)身上。

在索伯及其他医疗工作者的描述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玛丽·马隆对医学判断的顽抗。索伯怀疑是玛丽·马隆传播了伤寒杆菌,决定对其进行体液检测,然而她从未有过伤寒感染症状,对这一提议恼羞成怒。索伯称自己对玛丽·马隆的不合作态度感到震惊,“无法指望能取得她的合作,弄清楚萦绕在她的过往周围的谜。”公共卫生官员则迅速对玛丽·马隆采取强制措施,将她送往传染病医院进行隔离。另一位公共卫生专家萨拉·约瑟芬·贝克(Sara Josephine Baker)评论称:“是她的恶劣行为导致了这一不可避免的命运,院方已经尽可能善待她了,但她永远不会听道理。”

个体污名与他者想象:关于传染病的“爆发叙事”危险在哪?

报纸上关于“伤寒玛丽”的报道

1909年,玛丽·马隆上诉法院要求得到释放,在当时获得了不少公众同情。但法院认为她是一个公共卫生威胁,要求她返回传染病医院继续隔离。次年,她被允许出院,前提是放弃厨师工作,并定期向公共卫生部门报告。被释放的两年内,她取了个化名消失了。1915年,玛丽的行踪再次被发现,当时她在伤寒爆发的纽约市斯隆女子医院担任厨师。

当年,索伯出版了第二部讲述玛丽的作品,在他的叙述中,玛丽·马隆对官方规定的有意违抗毫无疑问证明了她的确是一个公共卫生威胁,他对“伤寒玛丽”的定性也因此长远地留存于公众记忆和流行文化中。然而被“伤寒玛丽”故事所忽视的,是公共卫生政策与公民权利之间的博弈,以及缺乏医学知识的普通人在面对混乱信息时展现出的对所谓医学权威的质疑(索伯敦促她尽快割除胆囊,但就她体内的伤寒杆菌来源一直给出自相矛盾的解释)。